黑与红(1 / 1)
想到这里,林白一哆嗦,回神,就发现秦渭正盯着她看。
“走路都能走神呀?”他虚虚揽住林白,带着她避开迎上来的人群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再一次被拉得极近,林白几乎是趴进了老师怀里。她不自在地想往后退,可身后的其他顾客嫌她挡道路,经过时又给她推回来。
所以林白只好举起手,挡在自己和秦渭身前,不至于真的被老师抱在怀中。
秦渭低头,看着眼尾红红脸颊也红红的学生,看着胸口纤细的小手,撑着胳膊再离她远一点,给林白留出空间。
“人好多,”他很体贴,怕她不自在,开口闲谈。
说着,他带着林白的肩膀,一点点往前移。怀里的书几次被人碰倒,又被林白扶住。
她低头去看,是《红与黑》。
察觉到她的视线,秦渭开口:“你看过这本吗?”
不等林白回答,他就轻声道:“这是老师最喜欢的一本书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语调也飘忽,仿佛呓语一般。幸亏书店安静,让林白能够勉强听清,可她没看过这本书,自然也听不懂。无论是书还是人,她都听不懂。
秦渭知道她不懂,所以才能剖白:“里面的主人公叫于连,是个很了不起的人。”
林白艰难挤出人群,一回头发现秦渭还在原地站着,低头看手里的书封。
这个叫于连的人怎么这么耽误事啊。
她扯扯秦渭:“老师?”
秦渭顺着力道低头看去,看到细瘦的手指搭在他的袖口,见他看过来又很快松开。他的学生正眨巴着眼睛看他,看他出神,看他诳语。
其实林白自己有时候发起呆来也会忘了身处何地,她很理解老师的。
所以她捧场:“然后呢?这个于先生后边怎么样了吗?”
秦渭一愣:“他不姓于呀,于连是他的名字。”他轻声笑起来,觉得林白傻。
闹了个笑话,林白也嘿嘿笑,她以为是译者故意译成这样的呢,就像郝思嘉和梅兰妮。
“于连他,他遇见了一个女人,从而得到了凭借他的才能就该属于他的一切。”秦渭止住笑,摩挲着封面。书封设计得极好,红与黑交错对比,浓墨重彩。男人修长的手指沿着两抹颜色的交界处,轻轻描摹。
“然后呢?”林白觉得秦老师到底是数学老师,故事说得不好。
秦渭满足她的好奇心:“然后他遇到了第二个女人,他当时很不得意,很不得意……”
说着,秦渭的目光再一次变得没有落点,他在看林白,又没在看她,好像真的只是在唏嘘那位主人公的“不得意”,唏嘘到神经质地重复起来。
对,就是不得意,于连不得意,秦渭也不得意。
严宁生下的两个孩子名字决定好了,一个叫昭业,一个叫崇业。
严昭业,严崇业。
去他妈的严昭业,严崇业,秦渭有时看着两个孩子,竟生不出半点爱来。他轻轻唤他们的小名,可就是唤不出自己心中的亲近和喜爱来。
于连不得意,秦渭自觉更是不得意。
然后呢?为什么于连是于连呢?为什么权柄被于连握住了呢?为什么于连不是那个阴郁古怪,被神学院折磨的小小秘书了呢?
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?
他在讲给左白的故事里找到了答案:“他遇到的第二个女人,叫玛蒂尔德,是一名侯爵的女儿……”
对,玛蒂尔德,高贵的玛蒂尔德,古怪的玛蒂尔德,伯爵的女儿玛蒂尔德。
秦渭猛然止住声,盯向林白,目光一寸寸下移,又一寸寸扬起,最后回归到那张纯然的小脸。
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亮得吓人,亮得那点温文尔雅的微笑也变得刻板僵硬。
林白被盯得怔愣,后颈一阵发凉,下意识要后退。面前那张俊逸的脸有如一张快过期的假人皮,即将露出底下的狰狞兽面来。
可等她再看去,秦老师只是低着头,安静地抚摸书皮,生疏地给她讲一个故事。
应该是看错了吧……
秦渭抬头,指尖抚过架子上一排排书籍:“这本书挺有意思的,我讲得不好,你可以自己去看一看。”他冲林白扬了扬那本黑红交织的封面,笑得有点歉疚。
一定是看错了呀。
林白把《红与黑》和司汤达记住,点点头:“好的呀。”
她终于又笑起来,指给秦渭看哪些教辅她写过,哪些没有。
秦渭站在一旁,沉吟着翻看厚重的题册,脑中回忆林白的错题和水平,但无论他如何回想,都只能想起在左仲平独居的房子里给林白上课的一幕幕。
私生女婚生女都无所谓了,她跟着左仲平姓,养在左仲平身边,这就够了。